2025年12月,美联储正式宣布结束本轮量化紧缩(QT)。全美银行体系准备金大致稳定在约2.9万亿美元,资产负债表总规模停靠在约6.5万亿美元左右,随后转入以增持短期国债为主的储备管理购买,旨在维持充足准备金体制平稳运转。截至2026年7月末,H.4.1周报口径下的联储总资产约为6.7万亿美元;直接持有的证券组合规模约6.46万亿美元,其中国债持有量约4.52万亿美元,机构抵押贷款支持证券(MBS)存量约1.94万亿美元。

然而,通胀并未如期收敛至2%的既定目标。核心与整体PCE读数持续处于超标区间,薪资与劳动力用工成本未现实质性松动。面对通胀粘性,利率政策依然被迫扛起所有抗通胀重担,而资产负债表端的主动紧缩却已早早离场。自2022年近9万亿美元的历史峰值算起,本轮QT累计压降规模约在2.2万亿至2.4万亿美元之间。在抗通胀大考尚未交卷之时终止缩表,造成了当下政策框架中极为突出的现实断层:短端政策工具维持高压,而表内工具已彻底退出演奏序列。

凯文·沃什执掌美联储后,迅速将资产负债表改革推至聚光灯下。他公开主张在中期内实质性收缩央行的金融足迹,并力主将基准利率重新树立为唯一的核心调控工具。需要厘清的是:支持缩表并不等同于机械重演2022年那种旨在全面推高流动性门槛的被动紧缩。更契合其治央思路的构想,是在金融体系可承受的边界内,有序削减表的总体体量与资产久期,从而将未来的货币调控主导权从表内资产扩张重新锚固到利率路径上来。这随即引发了层层深入的实务考量:资产负债表与基准利率如何有效分工?若推进二次缩表,其安全容量、操作工具与推演节奏该如何厘定?长端收益率曲线将承受多大尺度的重定价冲击?在现实的通胀与流动性约束之下,沃什又将如何打出政策牌组?

资产负债表现状:总资产、国债与MBS构成


一、工具分工的本质:所谓“以缩表换降息”究竟意味着什么

货币政策的立场,从来无法单凭联邦基金利率一个切面来完整勾勒。宏观金融环境的松紧,是由基准利率预期、资产负债表的体量与资产结构、久期配置以及预期沟通共同塑造的。

政策利率的作用靶点在于微观借贷成本与实体融资需求;资产负债表则从更深层次改变着久期风险在私人部门与公共部门之间的再分配、银行体系的超额储备安全垫,以及MBS与信用风险溢价的相对水平。大规模资产购买(QE)通过抽离市场久期压低期限溢价,向系统注入过量流动性;缩表(QT)则是反向将久期供给交还给私人市场,对中长端国债利率及抵押贷款利差产生持续的向上推力,并逐步消耗超额准备金。

缩表无疑带有偏紧的紧缩属性,但其穿透机制与加息存在本质差异:加息直指短端资金成本,缩表则重构曲线形态、房贷利差与货币市场的流动性底座。两套工具在周期中既可同向共振以加速紧缩,亦能在结构设计中形成功能对冲。沃什在提名前后反复强调的观点正在于此:通过主动压减资产负债表规模与资产久期,为未来将政策基准利率降至更低区间置换出政策弹性。市场将其直白概括为“以缩表换降息”。这一主张的核心绝非简单叠加双重紧缩,而是推动货币调控工具的权责归位。

但放在2026年年中的宏观环境里,这套构想显然无法立即付诸实践。实体经济增长韧性十足,由人工智能驱动的资本开支动能旺盛;通胀环比回落阻力重重;7月FOMC会议虽以9票对3票将联邦基金利率目标区间维持在3.50%–3.75%,但三位地区联储主席公开投下异议票力主即刻加息25个基点;利率衍生品市场对9月加息的定价一度蹿升至六成上方;长端美债收益率持续走高,收益率曲线呈现出典型的熊市陡峭化走势。当下决策层的焦点完全被抗通胀信誉与利率指引所占据,绝无可能在此时冒进宣布新的缩表硬指标。

理解缩表、经济与利率之间的共振,必须拆分成三个纵深阶段:

  • 近端:压制通胀预期依然极度依赖政策利率的实质性限制水平;
  • 中端:资产负债表重构旨在剥离长期的“表内隐性宽松”,调优资产期限,建立透明的操作守则;
  • 远端:唯有待资产规模与组合久期明显回落之后,利率工具的调节张力与纯度才能真正回归沃什所设想的基准范式。 若将2026年的缩表讨论直接视同于即刻降息的交易发令枪,既与当前粘性数据脱节,也严重低估了决策委员会内部的紧缩共识。

二、空间测算与操作边界:还能缩多少、怎么缩、何时推进

关于美联储“还能再缩多少”,官方虽未给出量化硬底,但底层约束边界十分明确。

央行资产负债表的资产端必须无条件覆盖负债端的刚性刚需:主要是流通中现金、银行准备金存款以及财政部现金账户(TGA)等政府负债。全美流通中货币伴随名义经济总量的扩张而稳步增长,筑牢了资产负债表被动收缩的刚性底线;真正允许被腾挪压缩的,主要来自超出“充足水平”之上的富余准备金缓冲区,以及资产组合中过长的久期和政策性持仓(MBS)。2019年9月隔夜回购市场的流动性踩踏敲响了警钟:一旦准备金水位探入“稀缺”地带,短端资金利率便会发生失控跳升,重创金融系统稳定。自那以后,“维系充足准备金体制”成为联储资产负债表调控不可逾越的制度红线。

在这一刚性框架下,审慎的区间推演表明:在不瓦解充足准备金体制的前提下,未来数年美联储依然具备再压缩约1万亿至2万亿美元资产的现实空间。

对应的终局形态为:资产负债表总规模有望回落至5.0万亿至5.5万亿美元区间,金融体系准备金规模趋向2.4万亿至2.7万亿美元——该水平虽低于当下近3万亿美元的存量,但仍可提供合规的安全缓冲。若过于激进地把总资产压缩至4.5万亿美元以下,或是放任准备金击穿2.2万亿美元,隔夜市场对财政发债、税期高峰及离岸流动性波动的敏感度将成倍放大,届时需要严密复杂的流动性支持与审慎监管细则作为对冲,此路径概率偏低。至于彻底回到2008年金融危机前不足1万亿美元的历史原点,既无法兼容庞大的现代银行监管体系与支付清算规模,也与沃什本人“绝不可能一夜退回旧体制”的客观判断相违背。

推进路径的选择,直接决定了金融资产的受压形态。沃什推行缩表的大概率路径如下:

  1. 重构资产结构:系统性提升短期国库券(T-Bills)持有占比,拉低整体持仓久期;
  2. 被动滚降为主:延续到期不续或小幅限定再投资的温和收缩节奏;
  3. 动态校准准备金:根据货币市场关键借贷利率与流动性厚度,灵活调配储备管理购买频次。

相比之下,主动抛售中长期国债或MBS虽然能在短期内迅速压低资产体量,但这将导致巨额未实现账面浮亏直接转为实际亏损,并对中长端抵押贷款市场带来强烈的供给冲击,因此只应作为非常规储备手段,而非基准选项。目前联储持有约1.94万亿美元MBS,且绝大部分形成于超低利率周期,房贷早偿率处于极低水平,自然到期节奏极为缓慢;最可行的处置方案是维持到期后不再复投MBS、全额转买国债的既定规则,推动住房抵押资产占比自然萎缩。

时间维度上,改革推展大致划分为三幕:

  • 2026年下半年至2027年初(方案推敲期):外部专责任务组(由Karen Dynan、Raghuram Rajan、Jeremy Stein牵头)确立基本原则,匡算准备金适度区间并明晰工具包排序;
  • 2027年(启动过渡期):市场将在实际操作中看到可核验的国库券配置比重抬升与再投资结构转变;
  • 2027年至2030年前后(常态执行期):历时3至5年,稳步完成累计1万亿至2万亿美元体量的二次压降。

此后,资产负债表规模或将伴随内生货币需求重新进入缓慢的自然扩张,但在绝对规模、资产久期与MBS比重上,联储的足迹将显著克制于当下。判断本轮改革是否真正成型,绝不能单盯某一个冰冷的绝对金额,而取决于一组结构性标尺:联储干预市场的体量是否肉眼可见地下滑;利率是否重回常规调控的唯一主角;银行系统流动性是否始终维持在充足区间;以及危机救助扩表的制度门槛是否被实质性拔高。

基线路径:再压缩规模、终点区间与3至5年节奏


三、收益率曲线测算:期限溢价上行、影子紧缩与重定价风险

资产负债表的变化对市场利率的实际传导,必须严格区分短端基准、中长端国债与抵押贷款利差,同时实证估算本身包含一定的弹性区间。学术界与宏观对冲领域的模型,给出的多为量级参考而非线性公式。

回溯历史,数年内约2.5万亿美元的资产缩减,粗略对应约50个基点的政策利率等效紧缩压力;主流市场的经验法则则显示,在数年维度内每累计剥离约1万亿美元资产,10年期美债期限溢价将面临约10至25个基点的抬升拉力,而30年期国债及MBS利差在面临结构恶化时受到的上推幅度往往更大。联邦基金利率依然由准备金余额利率等管理利率锁定,缩表本身并不改写短端目标点位,它重塑的是金融条件的结构与收益率曲线的陡峭程度。

沿基线推演——未来3至5年内再压缩1万亿至2万亿美元、以被动滚降与结构置换为核心路径——在其他基本面保持中性的前提下,整轮周期落地后对中长端收益率及期限溢价造成的累积上行冲击约在15至40个基点的宽幅区间;反映到宏观金融条件上的“影子紧缩”效应,大致相当于25至50个基点的利率紧缩体量。若平摊至各年份推进,单年产生的边际冲击将显著弱化。而在抵押按揭市场,依赖自然到期而非激进抛售的处置方式,将把对房贷利率的剧烈扰动平滑在可承受区间。

利率影响:期限溢价与影子紧缩的数量级

整条美债收益率曲线的终局形态,由缩表进度与短端利率决策的组合共同决定:

  1. 若“缩表推进、政策利率回落”顺利兑现:短端利率迅速下行,而长端收益率因吸收久期供给保持高位粘性,曲线顺理成章走向陡峭化,长端国债与居民按揭成本的缓和幅度将显著落后于基准利率的下调幅度;
  2. 若通胀顽固导致高利率维持甚至加息,叠加表端稳步收缩:短端长端双双承受压力,曲线将进一步演绎熊市陡峭化(bear steepening);
  3. 若基准利率因经济失速率先大幅下行而缩表搁浅:长端溢价将迅速回吐,市场此前对资产负债表正常化的溢价定价将被全面推翻重构。

2026年夏季中长端美债收益率的冲高与曲线走陡,本身综合计入了经济韧性、通胀惯性、巨额财政发债供给等多重矛盾;但这当中相当一部分期限溢价,实质上也是市场提前消化“美联储终将清退超长久期和MBS资产”的试探性定价。任务组若最终确认的是一条温和、透明且循序渐进的调整路线,长端利率进一步跳升的空间相对可控;但若方案出人意料地纳入了主动抛售或激进提速目标,长端资产必将迎来第二轮猛烈的重定价风暴。


四、沃什的行动路线图与可证伪指标

综合沃什的执政策略、任务组的制度架构以及当前的通胀硬约束,其任内的政策落地序列大概率沿着三个阶段梯次展开:

第一阶段(至2026年年底):以基准利率巩固抗通胀阵线。 保持限制性的基准利率区间,并依据宏观数据保有追加小幅紧缩的相机抉择权;在专家任务组正式形成定论前,不会盲目祭出激进的缩表新限额。政策沟通聚焦于重申通胀目标的严肃性、清晰界定工具边界,并对资产负债表机制的调整给予充分的事前预期铺垫。在此阶段,资产负债表不会出现规模急剧萎缩,工作重心放在内部框架设计与应对方案推演。

第二阶段(约2027年):正式落地操作新规。 基于任务组报告出具的政策结论,公布量化操作手册:包括给出充足准备金的明确安全区间、确立全新的到期不续规则与资产组合调整路线。高确定性措施包括将再投资资金全面倾斜于短期国库券、严控MBS再投资并转投国债,并依准备金丰裕度设定合理的国债滚降上限;主动出售MBS依然被列入低概率选项。市场将通过H.4.1周报中的准备金头寸、国库券占比与MBS剥离速度,而非依赖口头表态,来直接核验政策执行力度。

第三阶段(约2028–2030年):开启“小体量资产负债表与更低基准利率”的平衡期。 待通胀明确朝着2%目标大幅靠拢后,逐步兑现“表内资产平稳缩减与基准利率重回中性”的组合。若通胀出现反复,政策将演变为“限制性基准利率与表内缓慢缩减”双轨并进,私人部门将同时面对较高的短端资金成本与更大的长期久期消化压力。如若遭遇系统性危机,非常规扩表工具仍是最后一道防火墙,但其激活触发点与退出约束,势必远比过去十年更为苛刻。

上述推演是否成立,市场可通过四条清晰的标尺进行跟踪证伪:

  • 官方是否给出了明晰的准备金数量指引或安全区间定义;
  • MBS再投资是否发生实质性收紧与转向;
  • 2027年资产负债表中是否出现可统计的月度滚降提速与资产久期缩短;
  • 政策利率的首轮下调是否与资产负债表的常态收缩并行不悖,而非以牺牲缩表为代价。

五、结论与核心判断

归结全文,核心判断涵盖四点:

第一,沃什主张在中期内大力缩小美联储资产负债表,实质是为了恢复利率工具作为日常调控的绝对中枢地位,终结表端对金融市场提供的隐性兜底,绝非简单克隆上一轮以收紧金融条件为唯一取向的机械式QT。

第二,当前现实约束在于:在通胀远未达标而缩表已然告终的背景下,短端紧缩依然只能仰仗限制性政策利率;资产负债表重塑是一项跨越数年的中长期结构工程,它既无法替代眼下的抗通胀战役,也不应被金融市场片面交易为即刻降息的通行证。

第三,在规模与时间节奏的基准预测上:未来3至5年内资产端具备再压缩1万亿至2万亿美元的容量,总资产向5.0万亿至5.5万亿美元回归,准备金维持在2.4万亿至2.7万亿美元附近;操作侧坚持资产久期重置与被动滚降为主;终极目标在于打造更克制的资产规模、更短的持有久期、坚守充足准备金底线,并为危机干预拉高启用门槛。

第四,对利率环境的影响主要集中于中长端期限溢价与抵押贷款利差,全周期预计带来25至50个基点的等效影子紧缩效应,以及15至40个基点的长端累积溢价压力;一旦未来进入降息周期,收益率曲线将顺理成章走向常态化陡峭。在实操逻辑上,沃什在近端必须首先稳固利率约束,中期扎实推进表内重塑,直至通胀约束彻底缓解,方能从容展开“以缩表配合降息”的下一阶段篇章。

2025年12月美联储结束缩表,仅仅划定了前一阶段操作的句号,绝不代表资产负债表改革的落幕,更不代表货币政策基调实质转宽。在沃什的主席任期内,真正的考验在于美联储能否在防范2019年流动性踩踏风险的前提下,将一张规模约6.7万亿美元的庞大资产负债表,平滑改造成体量更克制、久期更短、与利率调控边界清晰分明的新型操作框架。文中相关估算均基于公开数据与学术模型推演,并非美联储官方既定目标;政策最终落地演进,仍取决于抗通胀节奏、金融稳定底线与委员会内部共识的凝聚过程。

(主要依据:联邦储备体系H.4.1周报、FOMC历次决议与记者会纪要、国会听证与任务组公告,以及公开学术与市场关于缩表与期限溢价的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