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以来,美国国债市场出现了一个容易被误读的组合:通胀仍高,长期国债收益率继续上行,但推动收益率上涨的并不是长期通胀预期,而是实际收益率。

截至8月13日最新完整收盘,5年期美债收益率较2025年末上升59个基点,其中TIPS实际收益率上升64个基点,盈亏平衡通胀率下降5个基点;10年期名义收益率上升45个基点,实际收益率上升46个基点,通胀补偿下降1个基点;30年端的37个基点涨幅中,约35个基点来自实际收益率。年内这轮债券下跌,核心并不是市场认为未来十年通胀将持续失控。

问题由此转向政策层面:当长期实际收益率不断上升,美联储是否应当提高政策利率加以“匹配”?如果答案是否定的,又该如何判断政策是否已经落后于市场?理解这些问题,需要把实际利率、未来短端路径、中性利率和期限溢价放进同一条因果链,而不能只比较两个利率水平。

年内美债上行,几乎全部由实际收益率推动

年内美债名义收益率与实际收益率分解

名义国债收益率可以近似拆成实际收益率与通胀补偿。这个等式适合做市场归因,却不能把盈亏平衡通胀率直接当作纯粹的通胀预测:它还包含通胀风险溢价、TIPS流动性差异和供需影响。即便保留这些测量误差,5年、10年和30年端给出的方向仍然一致——实际收益率是今年曲线上行的决定性来源。

长期通胀定价没有同步失控。10年盈亏平衡通胀率从2025年末的2.25%降至8月13日的2.24%;5年后5年远期通胀补偿到8月14日约为2.30%,较年初只高约8个基点。由于TIPS补偿的是CPI而美联储目标使用PCE,两者不能与2%目标机械比较,但当前水平和变化幅度都更接近“长期预期仍受约束”,而不是1970年代式的持续失锚。

纽约联储ACM期限结构模型提供了第二层拆解。2025年末至8月13日,模型拟合的10年收益率上升约46个基点,其中未来平均名义短期利率预期贡献约41个基点,期限溢价只贡献约5个基点。市场的主要动作不是突然要求更高的长期持债风险补偿,而是把未来政策利率重新定价得更高、更久。

这组数据也限定了财政供给和市场流动性的解释力。接近2万亿美元量级的年度净市场化融资、未来长债供给和交易商资产负债表约束,足以抬高长期利率的结构性底部;如果它们是年内涨幅的主要边际原因,模型中的期限溢价理应出现更明显上升。目前的证据更支持“政策路径重估为主、财政与流动性为背景”。

历史上,价格形态最接近2018年。2018年3月底至11月初,10年名义收益率上升45个基点,实际收益率上升46个基点,通胀补偿下降1个基点,与今年几乎相同。若进一步观察利率路径,2005—2006年又更接近当前:经济和资源利用率保持韧性,通胀预期仍受控,市场持续上调未来短端利率。2013年的“缩减恐慌”则不同,当时收益率上升主要与期限溢价急升、杠杆仓位解除和资产购买退出预期有关,幅度也远大于今年。

实际利率为何上升:通胀可以通过政策反应发挥作用

通胀增长与美联储反应函数的实际利率传导链

“未来短期利率预期上升”不是最终原因。若分析停在这里,只是用一个利率解释另一个利率。完整的传导链从通胀、增长和金融条件开始:市场先调整对价格和经济的判断,再按照预期中的美联储反应函数推算政策利率,短端路径变化随后进入长期实际收益率。

今年最重要的触发因素仍是通胀。美联储6月经济预测将2026年PCE通胀中值从3月的2.7%上调至3.6%,核心PCE从2.7%上调至3.3%;同期,2026年末联邦基金利率预测从3.4%上调至3.8%,2027年从3.1%上调至3.6%。通胀预测与政策路径同时上修,幅度也大体对应债市对未来短端利率的重估。

这并不要求长期通胀预期同步上升。只要投资者仍相信美联储会把通胀压回目标,当前能源、关税和供应冲击就会通过“更久维持高政策利率”的渠道推高预期实际利率。名义政策利率不降,而未来通胀被认为会逐步回落,二者之差自然扩大。通胀由此推动了实际收益率,而不是直接推高十年通胀补偿;这种看似反常的组合,恰恰依赖市场对政策信誉仍有信心。

增长发挥的是另一种作用。6月预测把2026年实际GDP增速从2.4%下调至2.2%,不支持“增长预期大幅上修”这一简单叙事。但就业没有明显恶化,生产率、AI相关资本开支和大型企业盈利仍强,经济暂时能够承受更高利率。增长韧性没有直接制造大部分收益率涨幅,却削弱了预防式降息的必要性,使通胀冲击更容易转化为“高利率维持更久”。

更长期的变量是中性实际利率。生产率提升、资本需求增加、财政扩张和安全资产供需变化,都可能推高既不刺激也不压制经济的实际利率水平。不过,中性利率不可观测,生产率与利率之间的历史关系也很嘈杂。当前FOMC对长期联邦基金利率的中值仍是3.1%,与3月相同;扣除2%的长期通胀目标,隐含长期中性实际利率约1.1%。委员会尚未正式认定美国经济已经进入显著更高的中性利率制度。

长端实际利率上升,政策利率不能照着匹配

政策利率与十年实际收益率的期限边界

美联储控制的是隔夜名义利率,10年TIPS收益率则反映未来十年实际短率平均值、实际期限溢价以及流动性等因素。政策利率与10年实际收益率没有应当相等的理论关系。把2.39%的10年TIPS收益率直接当作短期实际政策利率目标,会混淆期限和风险补偿,也可能造成重复紧缩。

政策判断真正需要比较的是事前实际政策利率与短期中性利率。当前联邦基金目标区间为3.50%至3.75%,中点3.625%。用纽约联储7月消费者调查的一年通胀预期3.6%相减,实际政策利率接近零;用克利夫兰联储8月模型的一年CPI通胀预期约2.39%相减,结果约为1.2%。同一个名义政策利率,因为预期口径不同,可以从接近中性以下变为略高于长期中性水平。

这个区间揭示的不是计算失败,而是政策不确定性的核心。消费者调查容易受油价和食品价格影响,市场模型又会受到风险溢价和资产价格假设影响。美联储不能选择一个最方便的数字,而要结合工资、核心服务、需求、就业和多种预期指标,判断当前实际政策利率是否足以让通胀回落。

实际收益率的来源决定了政策方向。如果长期实际利率因为市场预期美联储加息而上涨,美联储无需为了“验证市场”机械加息;如果上涨源于财政供给或期限溢价,长端本身已经收紧住房和企业融资,再抬高短端可能形成双重紧缩。只有当生产率、投资需求和财政扩张持续推高中性利率,或者通胀与需求证明现有实际政策利率不足时,政策利率才需要跟随经济均衡水平上调。

反方向同样成立。若通胀预期下降而名义政策利率不变,实际政策利率会自动上升;若就业和需求同时转弱,美联储反而需要下调名义利率,避免在没有主动加息的情况下越收越紧。政策需要稳定通胀和就业,不负责把收益率曲线钉在某种形状上。

当前存在轻度校准风险,但还不是严重政策错配

当前政策轻度校准风险与金融条件分化

偏鹰一侧的证据已经出现。6月预测认为2026年末合适的政策利率中值为3.8%,略高于当前3.625%;美联储7月报告引用的期货定价显示,截至7月2日,市场当时预计年末有效联邦基金利率接近4%;7月会议有三名委员主张立即加息25个基点。现行利率与市场、预测之间存在约25至40个基点的温和差距。

通胀也没有提供宽松许可。截至5月,过去12个月总体PCE上涨4.1%,核心PCE上涨3.4%;纽约联储7月消费者一年通胀预期仍为3.6%。能源冲击可能消退,住房服务通胀已回落,截尾均值PCE也较温和,但政策制定者还不能确认高通胀只是一组会自动消失的相对价格变化。如果核心商品、非住房服务和工资再度同步加速,一次25个基点加息将具有更充分依据。

偏鸽一侧的约束来自长端金融条件。10年实际收益率已升至2.39%,30年固定房贷利率约6.4%,住宅投资和成屋销售持续低迷,小企业融资也偏紧。继续提高政策利率,会把已经显著承压的部门推向更深收缩。

但美国经济尚未呈现全面紧缩:企业信用利差仍处历史低位,大型企业资本市场融资总体宽松,标普500年内上涨约9%,AI相关固定投资强劲。长端实际利率很高,风险资产和大型企业融资却仍有支撑,说明总金融条件是分化而非单向收紧。这也是美联储可以暂缓行动、等待更多数据的理由。

当前更合适的基准不是追随10年TIPS收益率连续加息,而是维持3.50%至3.75%的限制性设置,同时保留上调25个基点的选择。如果核心与趋势通胀不降、就业稳定、资本开支继续强劲,政策需要向3.75%至4.00%移动;若高实际融资成本开始压低就业、消费和非AI投资,而长期通胀预期继续受控,维持甚至下调名义利率才是避免过度紧缩的做法。

判断政策是否落后,最终不能看“政策利率有没有追上长端实际收益率”,而要看三组可验证信号:通胀是否从能源和关税扩散到工资与核心服务,中性利率是否因生产率和投资需求持续上移,长端高实际利率是否开始系统性压低就业与总需求。现阶段存在轻度校准风险,却还没有证据表明美联储与市场发生了严重脱节。

(本文为市场复盘与资讯梳理,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