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围绕美国国债的新闻,正在拼出一条很有冲击力的因果链:6月海外投资者持有的美债减少,日本、英国和中国大陆三个主要持有地同步下降;美国财政赤字又迫使财政部大量发债。需求退潮叠加供给过剩,似乎足以解释长期收益率升至多年高位。

这条叙事抓住了现象,却混淆了三个不同概念:月末持仓与当月交易、总融资量与久期供给、收益率水平与单月资金流。把口径拆开后,结论会发生明显变化。

6月境外美债持仓确实减少721亿美元,但外国投资者当月仍小幅净买入长期美债;过去一年净发行显著增加,最大边际增量又集中在短期国库券,而非20年和30年期债券。美债收益率高企并不说明这些澄清无关紧要。它说明市场当前定价的重点,已经从“有没有人买”转向“边际买家要求多高的回报才肯买”。

一、需求端:持仓下降,不等于全球投资者抛售

铜版画风格的海外美债持仓与交易分解

美国财政部主要外国持有人表显示,6月境外投资者持有的美债由5月的9.3711万亿美元降至9.2990万亿美元,环比减少721亿美元。日本、英国和中国大陆分别减少264亿、87亿和259亿美元,三者合计占总降幅约85%。

月末持仓是市值存量,并非交易流水。财政部的长期证券明细显示,6月境外长期美债持仓市值减少约431亿美元,但其中包含约367亿美元的价格估值损失和约119亿美元的其他调整;交易项反而是净买入约56亿美元。同期境外短期国库券持仓减少约290亿美元。债券收益率上升会压低债券价格,因此这组数据还存在明显的反向因果:持仓下降有一部分是收益率上涨的结果,不能全部当成收益率上涨的原因。

三个名义持有地也没有发生同一种行为。日本持仓降幅中约230亿美元落在短票,长期券净卖出约38亿美元;英国长期券持仓减少约108亿美元,但价格估值损失就有约101亿美元,实际净卖出约41亿美元,而且英国是典型的全球托管和资管中心;中国大陆6月净卖出长期券约158亿美元、短票减少约62亿美元,主动调整的证据相对更强。

国别数据仍然无法回答“究竟是谁、为什么卖”。TIC按直接持有人和托管地统计,不能穿透到最终受益人,也不能把一个国家栏等同于该国政府或央行。中国持仓的较长期下降,可能涉及储备资产多元化、期限和流动性管理、托管地迁移以及私人机构的资产配置;英国数据更多混合了全球托管、做市和基金头寸;日本6月的变化主要发生在短票,更像现金与流动性配置,而非集中撤出美国长债。上述机制都合理,但这套统计不能识别各自贡献,更不能把三地数据合并为一场协调一致的长债抛售。

部门分化比国别标题更有解释力。6月外国官方部门的美债持仓减少约699亿美元,外国私人部门仅减少约22亿美元;在长期券交易中,官方部门净卖出约98亿美元,私人部门却净买入约166亿美元。拉长到一年,外国官方美债持仓下降约2.9%,外国私人持仓增长约6.2%,境外总持仓仍增加2054亿美元,增幅约2.3%。

这是一场买方结构迁移。央行和储备管理机构首先考虑安全、流动性与汇率管理,价格敏感度通常较低;基金、银行、保险、养老金和杠杆投资者会把美债与回购、公司债、其他主权债券以及外汇对冲后的收益比较。美联储研究显示,境外投资者持有的可流通美债占比已由2008年的约55%降至2025年末的约32%,2020年以来大致稳定。随着财政供给增长快于官方储备需求,新增债券越来越需要美国国内和境外私人资产负债表承接。

所以,需求端的问题不是“美债已经没有买家”,而是愿意在较低收益率下稳定扩表的买家占比下降了。6月TIC数据到8月17日才公布,本身也无法解释8月某一天的市场波动;它能支持的是一个慢变量判断:边际定价权正转向更价格敏感的私人资金,期限溢价因而更容易上升。

二、供给端:9060亿美元短票,改变了什么

铜版画风格的美债净发行期限结构

CME在6月25日发布的研究用滚动净发行占GDP的方式观察美国国债期限结构。沿用其图表方法,并以随后公布的财政部6月底月度公共债务数据更新复算:截至2026年6月的滚动12个月,公众持有的短期国库券净增加约9066亿美元,相当于名义GDP约2.9%;此前一个滚动12个月只增加约186亿美元。同期,2年至10年期名义票据的净增量由约1.03万亿美元降至9882亿美元,20年和30年期名义债券由4567亿美元降至4167亿美元。

平均期限也在缩短。第三方精确口径常列为72.00个月降至70.67个月;财政部季度表按整数列示,则由72个月降至71个月。按逐券数据自行加权约为72.3个月降至70.6个月。算法会造成小数差异,但方向很清楚:边际融资向短端倾斜。

这组数字需要三点口径说明。

第一,它比较的是财政部月末“公众持有债务”存量的同比变化,不是拍卖的总发行额,也不是只面向私人投资者的净融资;“公众持有”还包括美联储。

第二,如果“长端”专指20年和30年期名义债券,那么过去一年净供给不到短票的一半,并且同比减少约9%;若把2年至10年期票据也归入中长期,票据与债券合计净增约1.405万亿美元,仍高于短票。

第三,过去一年公众持有的全部可流通债务净增约2.427万亿美元,短票贡献约37.4%;票据、债券、通胀保值债券和浮息票据合计仍增加约1.521万亿美元。美国没有转为只发短债,准确的说法是:额外增加的融资需求几乎都由短票吸收,长期和固定息债务的绝对净供给仍然很大,只是没有同步扩张。

2026年三季度的融资安排延续了这一结构。财政部预计7月至9月私人持有的可流通债务净融资为7390亿美元;借款咨询材料隐含短票净增约4090亿美元,票息证券净发行约3750亿美元,另安排约450亿美元回购。8月再融资声明同时宣布,未来至少几个季度维持现有名义票息券拍卖规模。把7390亿美元全部描述成“新增长债压向市场”,并不符合财政部自己的融资分解。

财政部偏向短票,首先是为了保留“定期、可预测”的票息券发行节奏。10年、20年和30年期拍卖规模如果随税收、支出和现金余额频繁大幅变化,会破坏基准券流动性,也会突然向市场投放大量久期。短票每周滚动发行,期限短、价格风险低,更适合吸收季节性和意外融资需求。财政部将其作为融资“减震器”,而不是对下一次降息的押注。

2025年的债务上限与现金账户重建,又放大了滚动窗口中的短票增量。债务上限约束期间,财政部压低融资并消耗现金;上限在2025年7月提高后,财政部需要迅速恢复一般账户。2025年二季度末现金余额约4570亿美元,三季度末升至约8910亿美元;该季度短票净发行约6130亿美元。此前窗口的低基数与随后集中补库,共同造成短票净增量从186亿跳至9066亿美元。

市场也确有承接短票的天然资金。货币基金、银行和企业现金账户偏好高流动性、低久期资产;美联储为维持充裕准备金,截至7月初的储备管理购买及到期再投资也主要落在短票,规模接近2500亿美元。这些操作改善的是前端供需,并没有直接吸收20年至30年期久期。

短票占可流通国债的比重在7月底约为22.2%,接近财政部所称的约22%长期均值,也远低于历史上约36%的高点;70.67个月左右的平均期限也明显长于2020年6月约62个月的水平。当前期限缩短值得跟踪,却还不是疫情初期那种极端短期化。

它的代价同样清楚。短票到期快,财政部需要频繁续借,政策利率上升会更快传导到利息支出。用短票缓冲当前融资,可以减少眼下的久期冲击,却增加未来再融资和利息成本的不确定性。期限选择确实可能影响金融条件,但财政部是在发行稳定、市场容量、融资成本和展期风险之间取舍,不能把短债融资直接等同于“隐性量化宽松”。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尺度问题:一美元30年期债券包含的久期风险远高于一美元短票。长期债券4167亿美元的净增量在名义金额上较小,不代表其利率风险供给可以忽略;只是它不足以支持“今年长端上行主要由当期长债发行激增推动”这一说法。

三、定价端:长短收益率都高,主导因素却不相同

铜版画风格的美债收益率分阶段驱动

截至8月17日,美国2年、10年和30年期国债收益率分别为4.19%、4.72%和5.31%。与年初首个交易日相比,三者分别上升约72、53和45个基点。收益率曲线整体上移,却不能用一个统一的“供给过大”解释。

短端的因果链最清楚:通胀与实际经济数据改变市场对美联储反应函数的判断,反应函数再决定未来政策利率路径,未来短率均值最终锚定2年期收益率。7月议息会议维持联邦基金目标区间在3.50%至3.75%,声明仍将经济活动描述为稳健、通胀偏高。只要核心通胀、工资和私人需求没有持续走弱,市场就不会押注快速、大幅降息,2年期收益率便难以显著下行。

这也消除了“用预期解释预期”的循环。模型中的“未来短率预期”不是终极原因,它是通胀、增长、就业、金融条件与美联储政策规则共同映射出的中间变量。短票供给会影响国库券与隔夜融资的相对价格和局部流动性,但在货币基金需求充足、联储又购买短票的环境下,它不是2年期收益率高位的首要驱动。

长端可以写成两个组成部分:未来短期利率的平均路径,加上投资者锁定长期资金所要求的期限溢价。纽约联储ACM模型给出了两个不同时间窗口。

从2025年末到今年8月13日,模型拟合的10年期收益率上升约46个基点,其中未来短率路径贡献约41个基点,期限溢价只贡献约5个基点。全年来看,主导力量仍是更高、更久的政策利率路径。它背后的宏观含义是:通胀压力与经济韧性使市场上调了美联储维持较高实际短率的时间和幅度。

但从6月30日到8月13日,10年期拟合收益率上升约23个基点,期限溢价上升约29个基点,未来短率路径反而下降约6个基点。近期的长端上行,主导因素已经切换为期限溢价,而不是市场进一步押注美联储加息。

实际收益率提供了另一组交叉验证。年初至8月17日,30年期名义收益率由4.86%升至5.31%,30年期通胀保值国债的实际收益率由2.63%升至3.06%,分别上升约45和43个基点;两者之差所近似反映的长期通胀补偿只增加约2个基点。10年期也呈现类似结构。长期通胀失控并非这轮上涨的核心,抬升的是实际利率与实际期限风险补偿。

期限溢价为何会在长债当期发行没有激增时上升?市场交易的是整座债务存量和未来融资路径,而不是过去一个月的拍卖流量。美国结构性赤字意味着债务存量继续扩张;今天用短票延后投放的久期,可能在未来票息券扩容时重新出现。借款咨询委员会已指出,按当前票息券规模与私人短票供给,2027至2028财年存在约1.45万亿美元融资缺口,一级交易商普遍预计2027年可能需要提高票息券拍卖规模。与此同时,价格不敏感的外国官方买家占比下降,私人投资者需要更高回报来承接久期。美联储最新研究也把远期实际风险溢价上升与未来财政赤字、债务可持续性风险及不利供给冲击联系起来,同时发现长期通胀预期和通胀风险补偿仍相对稳定。

这并非“长债卖不动”。8月30年期国债拍卖的投标倍数为2.39,间接投标者获配约66.8%,一级交易商承接约11.5%。拍卖完成、市场资金继续入场,只是出清价格对应多年未见的高收益率。需求存在与收益率高企可以同时成立。

因此,主导因素必须按期限和时间窗口回答:短端主要由通胀与增长约束下的美联储政策路径决定;长端全年的高位基础同样来自较高的未来短率与实际利率中枢;6月底以来的新增压力则主要是期限溢价,财政前景、未来久期供给和边际买家结构都是其来源。短票激增影响资金市场和财政再融资风险,长期券供给影响久期价格,但“当期长债发行过大”并不是今年收益率上升的主导解释。

下一阶段若要看到美债收益率持续下行,至少需要两组条件同时改善:核心通胀、工资和私人需求连续降温,使市场下调政策利率路径;赤字与未来票息券供给预期趋稳,长债拍卖持续强劲,使期限溢价回落。若只有美联储释放宽松信号,而通胀没有改善或财政风险继续上升,短端可能先降,长端却未必跟随,收益率曲线甚至可能进一步陡峭化。

这对货币政策也有一个直接启示:美联储不应为了“匹配”上升的10年或30年实际收益率而机械提高政策利率。期限溢价上升本身已经在收紧金融条件。只有当长端上涨伴随通胀预期失锚、需求再加速并改变政策目标时,政策利率才需要额外回应;若主要是财政与久期风险溢价,机械跟进反而会重复收紧。

(本文为市场复盘与资讯梳理,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