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心债最容易被讲成一个简单故事:人民币利率低、美元利率高,所以发行人转向人民币融资;投资人看到美元债收益率更高,又自然偏向美元债。两边都只盯着票面数字,却忽略了机构投资最先要回答的问题——钱从哪里来。

借美元买美元债,借离岸人民币买点心债,汇率敞口可以基本锁住。此时最该比较的,是同一币种下资产收益能否覆盖负债成本、信用损失、流动性折价和资本占用。把这笔账算完,点心债与美元债之间两百多个基点的表面差距,可能只剩几十个基点,甚至反过来。

我的结论很明确:点心债还不能全面替代美元债,却已经足以成为香港的第二条固收曲线。 对机构而言,正确做法不是二选一,而是建立两个各自匹配负债的资产篮子,再在同一张资产负债表上管理久期、信用和流动性。

一、规模已经过万亿,但“替代美元债”仍说早了

2025年点心债新发行1.1009万亿元,企业非存单占29%

香港金管局统计显示,2025年香港离岸人民币债务证券新发行额为人民币1.1009万亿元,同比增长2.7%;年末存量1.6073万亿元,同比增长27.6%。只看这两个数字,点心债似乎已经跨过了小众市场的门槛。

问题在统计边界。金管局的广义口径包含债券、票据、可转让存单、商业票据和资产支持证券等。按其美元表格折算,2025年新发行中,可转让存单约占28.5%,官方部门非存单约占42.5%,企业非存单只有约29%,相当于人民币3190亿元左右。总量数字很大,真正可与企业美元信用债直接比较的部分并没有那么大。

存量对照更能说明差距。2025年末,香港CNH非存单债务证券存量约1849亿美元,香港G3债券存量约5336亿美元;企业非存单CNH约1171亿美元,G3企业债约5017亿美元。两类统计方法并不完全相同,只能看量级,但结论足够清楚:点心债已经是重要市场,企业信用谱系、单券深度和二级流动性仍明显落后于美元债。

因此,未来几年最先发生的将是分层替代,全面替代尚远。主权、政策性机构、多边开发银行、高等级国企、跨国银行和有人民币现金流的企业,会更快形成完整的人民币融资与投资闭环;高收益、复杂资本工具和需要全球深度做市的发行人,仍离不开美元市场。

数据口径:HKMA《The Hong Kong Bond Market in 2025》。CNH与G3采用不同统计方法,本文只作量级比较。

二、先看负债端:两百个基点,扣完资金成本还剩多少

阿里双币种发行名义收益差211bp,扣市场资金成本后美元与CNH基础息差约33bp与3bp

机构内部真正有用的公式并不复杂:

净息差 = 债券到期收益率 − 同期限同币种资金成本 − 对冲与交易成本 − 预期信用损失 − 流动性及资本成本。

政策利率、市场资金基准和机构真实融资成本是三层不同的东西。美联储目标利率和人民银行7天逆回购利率决定大方向;SOFR、CNH HIBOR、掉期和回购曲线决定市场上钱的价格;落到某家机构,还要加上融资利差、抵押品折扣、内部资金转移定价和资本费用。拿五年债减隔夜政策利率,只能看货币环境,不能直接当作可赚的carry。

阿里巴巴2024年11月同周发行的双币种高级无抵押债,提供了一个难得的同发行人样本。2030年美元债票息4.875%,发行价99.838,对应发行收益率约4.909%;2029年人民币债票息与发行收益率均为2.80%。两只债期限接近、偿付顺序相同,名义收益率相差约211个基点。

若减政策利率,人民币债似乎完胜。当时联邦基金目标区间为4.50%至4.75%,美元债相对中点只高约28个基点;人民银行7天逆回购利率为1.50%,人民币债高出130个基点。

换成市场资金成本,答案立刻改变。美元债发行当天SOFR为4.58%,基础息差约33个基点;人民币债发行前一日,一年期CNH HIBOR为2.774%,相对债券收益只剩约3个基点;若用一年期掉期隐含资金成本2.526%,也只剩约27个基点。211个基点的名义收益差,经过同币种负债匹配后,变成了大致同量级的基础息差。

这仍不是最终利润。同一日隔夜CNH HIBOR一度跳到4.707%,若用短钱滚动持有五年人民币债,当天carry会骤然变成负数。实盘最容易出事故的地方,正是把期限错配误当成稳定收益。五年资产应与五年资金转移价格或资产互换利差比较;若主动用隔夜、一个月资金滚动,就必须单列再融资风险,并为跨月、季末和汇率防守期准备现金缓冲。

当前篮子也给出相似提示。2026年6月底,iShares 1—5年美元投资级公司债ETF的30日SEC收益率为4.73%,有效久期2.69年、三年波动率2.33%;纽约联储8月18日SOFR为3.65%,两者相差约108个基点。同期恒生人民币债券基金的平均到期收益率为2.75%,平均信用质量A+、有效久期4.53年、三年波动率0.95%;财资市场公会8月18日一年期CNH HIBOR为1.70%,基础息差约105个基点。两个资产数据截至6月底、资金基准截至8月18日,久期和信用结构也不完全一致,不能当成可成交报价,却足以说明:把负债成本算进来后,美元资产的高票息并没有想象中占优。

三、双币种组合:不是押汇率,而是管理两套负债

50/50组合指数版年化2.83%、最差年度-2.16%,可投资载体版年化1.54%、最差年度-6.24%

美元债加点心债,最差的做法是把它理解成一笔人民币方向交易。更稳健的结构是两个隔离的资产负债篮子:美元负债对应美元债,CNH负债对应点心债;组合层只汇总净息差、久期、信用风险和可变现能力,净外汇敞口保持在很低水平。下面的百分比是两套本币资本预算的收益汇总,不等同于将未对冲CNH直接折成美元的单一NAV。

历史切片能说明这种结构怎样改变回撤。以Markit iBoxx ALBI China Offshore指数代表离岸人民币债,以ICE BofA 1—5年美国公司债指数代表短久期美元投资级信用债,2021至2025年各自本币总回报显示:美元篮子五年年化约2.24%,年度样本波动5.51%,最差一年为-6.07%;离岸人民币篮子五年年化约3.39%,样本波动1.05%,五年中最差一年仍为+1.76%。

若假设净外汇敞口为零、每年再平衡,50%点心债加50%美元债的组合年化约2.83%,样本波动降至3.25%,最差一年收窄至-2.16%;75%点心债加25%美元债的组合年化约3.11%,样本波动2.13%,最差一年约-0.20%。这组结果不能称为“免费午餐”。五个年度样本的相关系数反而高达0.92,样本又很短,降低回撤主要来自当期CNH篮子的低波动,而非稳定的负相关。

但把指数换成投资者真正能买到的载体,结论会反过来。同期IGSB净值回报年化约2.33%,恒生人民币债券基金A类仅0.73%;50/50组合的年化回报降至1.54%,年度样本波动4.85%,最差一年-6.24%,两个载体相关性仍高达0.93。离岸人民币指数与该基金五年年化回报相差约2.65个百分点,远高于最高0.75%的管理费;久期、主动信用、现金及外币持仓、交易成本都在其中,而最高2%的申购费尚未计入。该基金截至2026年6月仍有16.49%美元资产,事实表也提示2022年9月更改过收益计算方法,因此这组数据是“落地可能反转”的压力反例,不用于精确归因。指数适合判断周期,但组合回测必须同时给出“指数版”与“落地版”;两者的差距,就是实现风险。

这个组合的长期价值来自三种不同来源。其一,中美货币周期并不总同步,两条曲线提供不同的久期机会;其二,美元市场提供全球发行人、行业和工具深度,点心债提供人民币负债匹配和离岸人民币政策红利;其三,在美元融资压力上升或CNH流动性收紧时,两套资金池不会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失灵。

但组合必须先过压力测试。用“起始收益率-久期×收益率冲击-退出折价”粗算一年回报,若两边收益率均上行200个基点,美元篮子约-0.65%,CNH篮子约-6.31%,50/50组合约-3.48%。若只发生CNH信用与流动性冲击——收益率上行250个基点,另加2%退出折价——CNH篮子约-10.58%,50/50组合约-2.92%。若本来只有美元负债,却把CNH当美元债替代品且不对冲,人民币贬值7%时,CNH篮子折美元回报约-4.44%;这已偏离债券配置,成为汇率押注。上述都属于敏感度情景,不是预测。

因此,我会用四条硬约束管理这类组合:每个币种的资产DV01与负债PV01控制在90%至110%;净币种敞口不超过NAV的5%;未来30日流动性覆盖至少1.5倍;CNH债至少有两家交易商给出可执行双边价,买卖价差超过50个基点或只有单边报价时,不再把它当成流动性储备。任何资产在扣除内部资金价格、预期损失和交易成本后净息差为负,就不靠加杠杆“等利率回来”。

四、香港需要的不是替代品,而是第二条完整曲线

香港离岸人民币固收曲线基建:8000亿元常备互换、2000亿元资金安排与2026下半年电子交易平台

点心债的宏观顺风仍在。2026年上半年中国GDP同比增长4.7%,二季度放缓至4.3%,货币政策保持适度宽松;美联储7月维持3.50%至3.75%的目标区间。中美政策利率仍有明显落差,人民币发行成本优势短期不会完全消失。反面情景也很清楚:若美国通胀推动利率更久维持高位,美元债价格波动会增加;若人民币贬值压力迫使离岸流动性阶段性收紧,CNH短端利率可能脉冲上升,点心债的杠杆carry会先受伤。

香港正在补的,恰好是点心债从“发行市场”走向“资产负债市场”所缺的基础设施。人民银行与金管局常备互换规模已达人民币8000亿元;2026年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扩至2000亿元;政府提出常态化发行不同期限人民币债、完善离岸人民币收益率曲线和短中期价格发现,并计划推出债券电子交易平台。金管局的人民币隔夜流动性安排按CNH HIBOR加点定价,也把政策支持与市场资金成本正式连在一起。

下一阶段的观察重点应从发行总额转向三个更实在的指标:企业非存单债占比能否持续上升;同一发行人的CNH信用利差能否形成稳定曲线;回购成交、可重复使用抵押品和双边报价能否覆盖更多企业债。只有这三项改善,点心债才会从“融资便宜时的窗口产品”,变成机构可以长期持有、融资和对冲的核心资产。

所以,点心债不会把美元债赶出香港。更可能发生的,是香港形成两套并行的固收基础设施:美元曲线负责全球深度与风险转移,离岸人民币曲线负责人民币现金流、跨境贸易与人民币国际化。对发行人,这是多一个融资货币;对投资机构,这是多一个负债匹配篮子;对香港,则是从单一美元中介走向双货币资产负债表中心。

(本文为市场复盘与资讯梳理,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