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看资产端,答案似乎显而易见:美元投资级(IG)债券收益率普遍接近5%,而离岸人民币点心债常见收益率仅在2%至3%。但对扎根香港的固收机构而言,脱离负债端谈资产收益毫无意义——美元债通常由美元资金支持,点心债也可以由离岸人民币(CNH)资金匹配。一旦实行分币种的资产负债独立管理,汇率波动便被自然隔离在比较体系之外;此时,美元债的高票息必须扣除高企的美元负债成本,其表面优势会大打折扣。

这里界定的“资产负债匹配”,严格限定在这一窄口径:借美元投美元债、借离岸人民币投点心债,组合的净外汇敞口基本收敛至零。核心考核指标因此非常聚焦:在两套各自闭环的本币头寸中,哪一套能在扣除真实全包融资成本后留存更丰厚的净carry?哪一套在市场震荡中净值回撤更可控?又能在流动性压力骤升的极端环境下,依然保有稳定的滚动融资能力与资产变现通道?

这一判断绝非非黑即白的二元论。在实盘操作中,点心债已经具备了替代部分美元债carry仓位的能力,尤其适合那些资质优异、偏向买入并持有(Buy-and-Hold)的中长久期配置盘;但若期望它全盘接管美元债所承载的深度流动性管理、高频调仓和杠杆借贷功能,现阶段离岸人民币市场的厚度仍显不足。“低波动”与“足够利差”缺一不可,关键在于两者能否在同一个真实交易结构中同时兑现。

一、先把两张债券变成两套完整头寸

票面利率只是发行条款,买入到期收益率(YTM)也仅反映静态的资产端预期,两者都不能代表买方机构最终落袋的净收益。对于美元与离岸人民币(CNH)资金池,真实的利差核算必须穿透至头寸底层:

预期净carry=可执行买入收益率-同币种全包融资成本-预期信用损失-年化交易与退出成本。

在实践中,最容易失真乃至引发误判的正是“全包融资成本”。香港买方市场不存在适用于所有头寸的万能基准屏幕利率。若头寸通过债券回购(Repo)融资,必须对接具体标的券、具体期限以及具体交易对手方给出的真实双边报价;若依托主经纪商(PB)或保证金账户配资,则须套用合同约定的浮动基准并叠加客户融资利差与佣金费用;若是通过机构内部的中央资金池调配,则对应同币种、同期限的边际资金转移定价(FTP)。这是三条截然不同的负债路径,各自独立运行,切不可混淆或叠加扣除。

SOFR与CNH HIBOR的核心价值,在于构筑各自货币市场的基准利率锚。SOFR衡量的是以美债为质押的隔夜抵押融资成本,CNH HIBOR体现的则是香港离岸主要银行之间的拆借报价水平。只有当真实的负债合约与这些指标挂钩重定价时,基准利率才构成成本底座,且必须叠加上本机构自身的信用加点。若直接用五年期信用债收益率去减隔夜SOFR或一年期CNH HIBOR,算出来的充其量只是短端资金滚动错配下的当期carry,绝非可以高枕无忧锁定的五年期期限利差。

此外,回购质押率(Haircut)绝不能简单折算成几个基点从收益率里机械扣减。假定Repo haircut为10%,意味着持有1单位债券只能融入约0.9单位的借贷资金,剩余部分必须占用机构自有的现金或资本金;一旦市场发生剧烈波动、质押率上调,更会引发追加保证金的流动性压力。对于固息债券,在利率掉期市场流动性充足的前提下,更严谨的做法是:先计算资产互换利差(Asset Swap Spread, ASW),再扣减机构自身相较于同期限浮动基准的借贷加点。唯有将资产端的纯相对价值与负债端的机构融资成本彻底解耦,才不至于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虚假“净息差”。

二、点心债已经够大,欠缺的是完整的市场闭环

香港金管局统计显示,2025年香港CNH债务证券新发行额达人民币1.1009万亿元,同比增长2.7%;截至2025年末,市场存量规模攀升至1.6073万亿元,同比增长27.6%。单从资产供给体量来看,点心债显然已经跃过了机构大资金准入的门槛规模。

然而,这一广义统计口径涵盖了中长期债券、短期票据、可转让定期存单(CD)、商业票据(CP)以及资产支持证券(ABS)。依据金管局披露的美元口径细分数据,在剔除银行发行的存单后,2025年全年发行额实际为1124亿美元,其中非金融企业类发行仅为456亿美元,约占广义发行总额的29%;至2025年末,企业非存单类CNH存量为1171亿美元。对比之下,同期香港G3货币(主要为美元、欧元、日元)企业债存量高达5017亿美元。尽管统计口径存在细微差异,只能进行量级对比,却足以说明:点心债的企业信用光谱依然偏窄,品种丰富度远逊于美元债。

发行量的跃升仅仅解决了二级买方“能否建仓买入”的问题,而品种替代性则高度依赖一整套环环相扣的基础设施链条:主权与政策性基准曲线是否具备连续的定价能力?二级市场的信用利差能否对不同信用资质的发行人形成有效区分?做市商能否在日常及波动期持续提供紧凑的双边报价深度?所持标的能否在离岸市场稳定进行质押回购融资?在遭遇流动性挤兑时,持仓能否在可接受的折价范围内顺利平仓离场?在这些维度上,美元债市场的各个齿轮已严丝合缝地咬合运转;而点心债市场目前的强项依然聚焦于一级发行端,其二级流动性定价与融资回购闭环仍在形成之中。

香港金融管理局在2025年推进的离岸及跨境人民币Repo扩容,核心聚焦于盘活“北向债券通”项下的境内优质现券,提升其作为离岸抵押品的流转效率,并不能据此推断普通中资离岸企业点心债已经坐拥成熟深厚的Repo市场。对于一线投资机构而言,“离岸人民币市场流动性充足”是一句无法指导下单的宏观叙事;实盘中必须逐券核实:该标的能否获得做市商Repo融资?借贷期限能拉多长?质押折扣率(Haircut)卡在什么水平?以及在多大成交量下仍能获得行之有效的双边买卖报价。

三、阿里双币发行:211个基点会缩小,但不能被一条利率算死

2024年11月19日,阿里巴巴在离岸市场同日完成双币种高级无抵押债券定价:其2030年到期的美元债票面利率4.875%,发行价99.838,对应发行到期收益率约为4.909%;而2029年到期的人民币点心债票息与到期收益率均定在2.80%。同一发行主体、相近期限,票面名义收益率利差仍相差210.9个基点。

但这211个基点的表观差距,绝非美元债给予投资者的额外信用补偿,它同时包含了美元与离岸人民币基础利率落差、期限细微差异、离岸资金供需关系以及二级市场流动性溢价。一旦将各自币种真实的负债端资金价格放回测算体系,利差鸿沟必然大幅收窄。

若以当时交割窗口附近的屏幕利率做静态对照,可以看清利差收敛的方向:美元债4.909%的收益率减去4.58%的隔夜SOFR,账面净息差约32.9个基点;若将点心债2.80%的收益率减去2.774%的一年期CNH HIBOR,差额骤降至仅约2.6个基点;然而,若改用2.526%的一年期离岸人民币外汇掉期隐含利率作为资金成本,差额又瞬间反弹至27.4个基点。

这三组测算结果绝不能直接被拿来宣称“美元端有33个基点、人民币端只有3个或27个基点”。它恰恰暴露出纯理论估算在面对真实融资时的脆弱:在人民币端仅仅替换了一个资金成本代理变量,结果就剧烈摆动了近25个基点。更为关键的是,美元端套用的是由美国国债质押的隔夜担保融资基准(SOFR),而人民币端套用的却是一年期无担保银行间拆借报价(CNH HIBOR)或外汇掉期隐含利率,两边的期限结构与信用属性完全错配。这类纸面推演充其量只能反映头寸对短端资金的敏感性,根本算不上任何可以实盘锁定的融资后利差。

在公开市场上执着于寻找某个“看起来更划算”的通用基准利率毫无实操价值。投资机构唯有拿到两张具体的资金交易确认单(Term Sheet):美元持仓的真实Repo或内部资金池定价、CNH持仓的真实Repo或资金池定价,明确各自的重定价周期、机构专属加点与质押率(Haircut),账目才能算得真切。若是选择通过利率掉期将固息债转为浮息资产组合,核心则是比较挂钩同一浮动基准的资产互换利差(ASW)与自身负债融资加点的相对厚薄。阿里巴巴的双币发行案例清晰地表明:CNH端显著低廉的资金成本,确实有潜力抹平美元债绝大部分的表面票息优势;但它无法越俎代庖,替具体的投资机构裁定最终哪一端能赚取更丰厚的超额收益。

四、低波动是点心债的优势,也可能是风险被看见得更慢

回溯2021至2025年的市场表现,按各自本币计价的基准指数显示:美元短久期公司债指数实现年化回报约2.24%,五个年度收益率的样本标准差高达5.51%,表现最差的单个年份录得-6.07%的回撤;同期离岸人民币债指数年化回报约为3.39%,年度收益样本标准差仅为1.05%,即便在表现最弱的一年依然维持了1.76%的正回报。若构建一个各占50%的股债组合,年化回报为2.83%,年化标准差收敛至3.25%,最差单年回撤改善至-2.16%。

这组数据看似为点心债的“资产稳定器”角色提供了背书,但绝不可盲目线性外推。首先,样本周期仅有短短五个自然年,且两者的年度收益相关系数高达0.93。组合回撤的改善,本质上是因为CNH资产序列在这一特殊时段内自身的波动极度钝化,绝非两类资产具备结构性的反向对冲效应。更为关键的是,2021至2025年恰逢美联储开启历史级的快速加息周期,而离岸人民币利率环境处于完全不同的周期节奏中,周期的错位天然放大了CNH债券的历史抗跌光环。

公募产品的底层持仓数据同样提示,低波动绝不等于风险已经消弭。截至2026年6月底,主流美元短债ETF(IGSB)披露的30日SEC收益率为4.73%,有效久期为2.69年,过去三年标准差为2.33%;相比之下,典型的点心债产品——恒生人民币债券基金披露的组合平均到期收益率为2.75%,有效久期长达4.53年,过去三年标准差却仅有0.95%。尽管SEC收益率与组合到期收益率定义不同,无法直接判定谁的实际carry更优,但点心债基金在久期明显更长的背景下,历史净值走势却表现得异乎寻常的平稳。这固然折射出中美利率大环境的悬殊,但也很大程度上掺杂了持仓投资者结构单向、二级交易频次偏低以及估值模型层面的平滑效应。

若采用最简化的一阶久期进行极端情景压力测算:假定两类资产的收益率曲线均面临200个基点的平行上移,并将产品当前披露的收益率作为一年的静态票息缓冲,则IGSB的一年期综合表现约为-0.65%,而恒生人民币债券基金的潜在损失将迅速放大至约-6.31%。这一测算虽未穿透至负债端的综合杠杆成本,却刺破了长久期资产在低息环境下的隐藏脆弱性——一旦扣除真实的资金成本,净利差所能提供的安全垫将薄如蝉翼。

在固收实盘交易中,一个极具实操价值的抗波动标尺是:

可承受收益率上行≈一年预期净carry÷有效久期。

若一只点心债在扣除全包融资成本后,仅余留1%的年化净carry,而其有效久期为4.5年,那么收益率只需上行区区22个基点,一整年的全部息差利润就将被估值亏损蚕食殆尽;相比之下,在2.7年的久期约束下,净carry能够耐受约37个基点的利率冲击。所谓离岸人民币的“低波动优势”,必须经受这一严酷的久期防线检验,且必须以实际可成交的买卖盘口深度、而非估值机构的中间指导价予以重估。

五、利差够不够,要看基准情景,也要看融资压力

在将点心债真正纳入美元债组合的统一风险预算之前,投资团队至少需要在内部建立三张互为交叉验证的底稿:

第一张是资产可比表。首选同主体发行的双币种标的;若无直接参照,则严格对齐行业属性、外在及隐含信用评级、债务偿付优先级以及剩余久期。两边的仓位分配必须依据等量基点价值(DV01)或利差基点价值(Spread DV01)进行中性化配比,绝不能粗暴地按名义本金进行一比一置换;建仓数据必须采纳做市商实际可执行的最差到期收益率(YTW)、期权调整利差(OAS)或资产互换利差(ASW),杜绝沿用失真的估值收盘中间价。

第二张是负债穿透表。逐笔拆解真实的Repo借贷成本、主经纪商利率或内部资金池转移定价,明确下次重定价窗口、融资授信到期日、质押率(Haircut)要求、授信上限以及追加保证金等触发条款。屏幕上的SOFR或CNH HIBOR只能归入“基准”一栏,绝不可与“全包融资成本”划等号。若资产久期长达五年,而资金端仅能锁定一年期授信,那么剩余四年的资金滚动与基准异动,本质上就是投资团队在主动暴露并承担期限错配与续作风险。

第三张是压力情景表。除了测试资产端收益率上行100或200个基点的传统久期冲击外,更必须模拟负债端的极限施压:基准拆借利率飙升、机构自身借贷加点拉宽、质押折扣率提高以及二级市场踩踏时的流动性变现折价。例如,2024年11月27日隔夜CNH HIBOR受离岸流动性脉冲冲击一度冲高至4.707%,此时若依赖这类短端资金滚动支持2.80%的固息点心债,单日年化毛carry将被瞬间打穿至-191个基点。这虽不代表整个持有期必将陷入实质亏损,却无情地证明:“资产价格本身的低波动”与“负债链条会不会断裂”,是两个维度截然不同的风险范畴。

在实际决策层面,上述框架可以提炼为一张标准化的替代评估矩阵:

指标 美元债资金池 点心债资金池
可执行YTW、OAS/ASW 逐券填写 逐券填写
全包融资成本与期限 repo/资金池报价 repo/资金池报价
融资后净carry 扣信用与交易成本 扣信用与交易成本
DV01、spread DV01 按风险配仓 按风险配仓
Haircut与现金追加 基准及压力值 基准及压力值
双边报价、可成交量与退出折价 正常及压力情景 正常及压力情景

显而易见,点心债唯有在完全落入同一信用层级与久期区间的“风险桶”之内,在基准情景下展现出不低于美元债的真实净carry,在融资压力下依然高于机构投资门槛,且潜在的买卖滑点与变现摩擦不会吞噬掉利差累积优势时,才构得上一笔合格的“有效替代”。例如,若点心债相较美元债的一年净carry优势仅有20个基点,而双向买卖与额外退出成本合计高达60个基点,这就意味着该交易的静态盈亏平衡持有周期至少长达三年;在此期间,投资团队的负债期限必须能够完全覆盖或安全续作至那一天。

结语:先替代carry仓位,再谈替代美元信用曲线

在剔除外汇敞口之后,点心债与美元债之间的真实角逐,远比浮于表面的票面利率要胶着得多。点心债的资产端回报固然更低,但其CNH负债成本同样显著更具优势;在部分高评级主体及偏好长期持有的策略组合中,穿透后的净carry完全能够与美元债平分秋色。回溯2021至2025年的市场历史,其较低的波动特征也确实为降低组合净值回撤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然而,现有的微观生态依然难以支撑所谓的“全面替代”。不论是企业类债券的发行频率还是存量厚度,点心债相较于庞大的美元信用债体系仍显羸弱;单只券种的Repo质押深度、二级市场做市报价连续性以及极端环境下的折价变现成本,透明度均有所欠缺;而过去几年所沉淀的低波动特征,更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中长久期的利率敏感性、估值计价的平滑效应以及离岸人民币短端资金利率突发性跳升的潜在冲击。

归结而言,点心债现阶段真正能够接管并有效替代的,是那些发行人资质坚挺、持有期限明确、外部负债支持稳固的美元债纯carry底仓;它目前最无法企及并替代的,则是那些极度倚赖大额日内变现、高频质押融资以及高杠杆周转的战术型美元债头寸。对香港离岸金融中心而言,真正的破局点从来不在于点心债的票息何时能够比肩美元债,而在于离岸人民币市场何时能够彻底打通“资金融通—资产创设—抵押品流转—二级现券交易”的完整生态闭环。唯有当这一微观闭环坚实确立,点心债才不再仅仅扮演跨币种套利时的一种边缘融资币种,而是蜕变为一条真正具备深厚流动性与风险承载力、能够独立接纳全球资本风险预算的离岸信用基准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