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池对照:点心债与美元债四个关键指标

点心债和美元债的比较,过去十几年一直在一个错误的平面上进行:拿百分之二点五的票息去对百分之四点七的收益率,结论自然是美元债赢。这个比法默认汇率风险要么不存在,要么可以免费对冲——两个假设都不成立。对大多数投资机构来说,真正可执行的框架要朴素得多:借人民币投人民币资产,借美元投美元资产,净外汇敞口接近零。把比较约束在同币种负债匹配之内,两百多个基点的名义差距会先蒸发掉大半,剩下的账才值得算。

我的判断:在这个窄口径的资产负债匹配下,点心债已经不是美元债的「潜在替代品」,而是人民币资金池的本币基准资产——它能提供与美元池同量级的净息差,波动率低一个档次,对冲工具链又在今年8月补齐了最后一环。它替代不了的,是美元市场的容量、信用广度和二级深度;这三项决定的是替代的天花板,不是替代的真伪。

一、把比较做对:名义利差的大头是货币政策差,不是机会

名义利差拆解:280个基点里约190个是政策利率差

以2026年8月19日收盘为基准:美债两年期4.168%、五年期4.353%、十年期4.653%、三十年期5.194%;同一天中债十年期约1.68%,财政部2月在香港发行的人民币国债十年期中标利率1.87%。十年对十年,美元债比点心债的主权锚贵出约280个基点;即使用彭博点心债指数投资级2.53%的静态票息去比,差距也有约210个基点。

但这笔差距的构成要先拆开。负债端,美国联邦基金利率在3.50%–3.75%,SOFR约3.63%;离岸人民币一年期HIBOR只有1.70%(8月18日)。单是政策与资金利率的差,就有约190个基点。换句话说,名义利差里约七成是两种货币政策的价格标签,不是摆在那里等人收割的收益。

抛补利率平价保证了这一点。美元对离岸人民币的远期贴水大致等于两地利差,一年期约2个百分点;人民币投资者把美债对冲回本币,十年期约合2.6%–2.7%的人民币计价收益,再扣掉跨币种基差和交易费用,与直接持有点心债相差无几。反过来,美元投资者对冲后买点心债同样占不到便宜。跨币种比票息,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比较只剩下同币种之内的四件事:净息差、波动率、信用谱系与容量、流动性与对冲工具。

二、同币种的账:两个资金池各剩多少净息差

同币种净息差:点心债85bp、美债72bp、美投资级172bp

先看美元池。资产端(8月中旬):美债五年期4.353%;ICE美银美国公司债指数到期收益率5.35%,其中BBB级5.60%,高收益指数7.08%。负债端:SOFR约3.63%。用同币种短端资金基准粗算静态净息差,五年期美债约72个基点,投资级公司债约170个基点——后者还要再扣预期信用损失与资本占用(8月18日投资级OAS为82个基点,高收益275个基点,均处于偏窄区间,留给损失吸收的缓冲并不厚)。

再看人民币池。资产端:彭博点心债指数投资级静态票息2.53%(2026年1–4月),财政部离岸五年期1.57%、十年期1.87%(2月发行中标利率)。负债端:离岸人民币一年期HIBOR约1.70%,三个月约1.62%。静态净息差:投资级点心债约80–90个基点;单拿主权券甚至是负持有收益——1.57%对1.70%,人民币池的利差几乎全部由信用和久期贡献。

两池对照,结论和直觉相反:人民币资金池的净息差(80–90个基点)与美元池利率债部分(约72个基点)同量级,低于美元投资级的约170个基点,但那170个基点必须扛着美元利率的波动去拿。而且点心债相对在岸还有系统性溢价:2026年1–4月,彭博点心债指数持有回报1.22%,跑赢境内可比债券的0.83%,靠的正是这部分离岸票息优势。

三、低波动不是印象,是区间:78个基点对18个基点

低波动证据:18bp对78bp收益率区间

点心债的「低波动」可以数出来。过去52周,美债十年期在3.97%(2025年10月22日)到4.75%(2026年7月31日)之间摆荡,区间78个基点;中债十年期2026年以来运行在约1.67%–1.85%的18个基点区间内。收益率波动差了约四倍。压力测试的对照更直接:2022年彭博美国综合债券指数全年下跌12.9%,是1976年有记录以来最差;同年的中债总财富指数靠票息扛住四季度赎回冲击,全年收益为正。美债隐含波动率的MOVE指数8月14日收在69.58的年内低位,但那是在连续两年大开大合之后的平静——2022至2023年它曾长期站在100上方。

对负债匹配的组合,波动率不是审美问题,是融资存续问题。回撤越深,融资折扣上调越狠,追加保证金越频繁,被迫在低点卖出的概率越高。一条18个基点区间的曲线,意味着同样的杠杆在压力期更不容易被资金方收回。把第二、三章放在一起:人民币池用约四分之一的收益率波动,换取了与美元池利率债同量级的净息差——单位波动换来的持有收益,点心债不输。

四、容量、谱系与深度:替代的天花板是数量级的

容量与谱系:美固收50.5万亿美元对点心债1.61万亿元

把话说全,差距同样要数量级地看。存量:美国固定收益市场(不含MBS与ABS)规模50.5万亿美元(SIFMA,2026年一季度),其中国债31.5万亿、公司债11.7万亿;国债日均成交1.21万亿美元,公司债日均681亿美元(2026年前七个月)。点心债一侧:香港金管局口径,2025年末香港离岸人民币债务证券存量1.6073万亿元,同比增长27.6%,约合2300亿美元;其中可与企业信用债直接比较的非存单企业部分约1171亿美元——只有美国公司债市场的百分之一。

信用谱系的差距比规模更深。美元市场从国债、AAA到BB以下完整连续,高收益指数7.08%背后是一整条可定价的曲线;点心债仍以主权、准主权、政策性银行和高等级企业为骨架,美团70.8亿元首单、山东黄金20.35亿元绿色点心债获近15倍认购这类头部企业券,才刚刚开始填充曲线的中段,高收益谱系基本缺席。对一个要在人民币池里做信用下沉的机构,可选标的仍然有限。

但发行端的替代已经发生。金管局口径下,2025年香港离岸人民币债务证券新发1.1009万亿元;Wind更宽口径的点心债新发约1.41万亿元,首次超过同年中资美元债1017亿美元的发行量。发行人已经先用脚投票,把一部分美元融资换成了人民币融资。投资端的替代受的是容量约束,不是意愿约束——这决定了替代会以分层方式推进:主权、准主权、高等级先行,高收益和复杂资本工具留在美元市场。

五、八年后的重启:国债期货补上的不只是一个工具

对冲链闭合:债券通、互换通、资金安排、国债期货

8月3日,港交所五年期离岸人民币国债期货上市:全球唯一在离岸交易的中国国债期货,以在岸五年期国债为标的,人民币计价、现金交割,每手面值50万元(是在岸中金所合约的一半),首日成交3755张、收涨0.9%,13家流动性提供商做市,除元旦外香港公众假期照常交易。首周运行平稳,机构参与积极。

这不是港交所第一次尝试。2017年4月同一品种曾上线试点,当年12月合约到期后即暂停——彼时境外机构持有境内债券仅约8000亿元,没有对冲需求的底座。八年过去,底座换了量级:境外机构持债3.21万亿元(2026年5月末),其中国债约2万亿元;债券通持仓超过3万亿元;互换通运行满三年;金管局人民币业务资金安排从1000亿元一路扩至5000亿元,并新设9个月至3年期限;LCH开始接受离岸人民币国债作为抵押品;香港人民币存款(含存款证)约1.1万亿至1.2万亿元,处理全球约75%的离岸人民币支付。现券(债券通)、场外利率对冲(互换通)、融资(资金安排)、抵押品(LCH)、场内久期(国债期货)——这条链条第一次闭合。此前香港离岸人民币市场「股长债短」的短板,被补上了关键一块。

为什么首选五年期:点心债平均剩余期限约五年,期货直接对接这个市场的久期中心。对做市商,有了场内对冲工具才敢持有库存、收窄买卖价差;对投资者,调整久期不必再卖出现券。首日3755张、名义本金约19亿元,相对美债期货日均数百万张的成交只是象征性的开始,但2017年的教训是「先有底座、后有工具」——这一次,底座在了。

往后看,基准情景是分层替代加速:主权与高等级点心债继续承接中资美元债的新增份额,期货持仓稳步爬升,合约期限向两年和十年拓展;观察触发点是期货日均成交与持仓量、财政部离岸发行频率、南向通资金流向。反向情景同样写得出触发条件:离岸人民币流动性抽紧(2026年1月隔夜HIBOR曾冲至2.31%)抬高人民币池融资成本;美元利率重新大幅上行;地缘因素压制离岸人民币资产偏好。可跟踪的验证指标有四个:期货持仓量、企业非存单发行占比(目前约三成)、点心债二级买卖价差、CNH HIBOR与在岸利差的稳定性。

回到开头的问题:点心债能否替代美元债?在币种匹配的资产负债表上,替代已经发生,每补齐一块基础设施,替代的边界就向外推一格。更值得反问的是另一句:一笔人民币负债,为什么要用美元资产去覆盖?

(本文为市场复盘与资讯梳理,不构成投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