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凯文·沃什首次以美联储主席身份在杰克逊霍尔发表主旨演讲。他没有说明9月是否加息,也没有提供一条可供市场照单交易的利率路线。但讲话结束后,联邦基金期货隐含的9月加息概率仍由约35%升至约57%,政策敏感的短端利率明显上行。

市场首先听到的是一段偏鹰的经济判断。沃什认为,美国经济有所增强,劳动力市场大体处于充分就业状态,广泛金融条件很难称为限制性;12个月PCE通胀仍为3.7%,过去六个月的变化为4.1%,夏季较温和的数据尚不足以证明基础通胀已经明显改善。如果通胀不能清晰且足够快地回到2%,美联储仍有工作要做。

相比9月会不会加息,这场讲话提出的制度性问题更为重要:利率究竟应当由央行设计,还是由市场发现?

他的回答有意划出两条边界。美联储继续决定当前短期政策利率,也继续对物价稳定和充分就业负责;未来经济如何变化、未来政策利率应当走向何处,则不宜长期由点阵图、密集讲话和准承诺替市场作答。沃什想交还的是利率路径的推导权,保留的是政策决定权。

一、实际利率并非央行的产物

自然实际利率、市场实际利率与政策实际利率的三层结构

实际利率首先是资本的时间价格。生产率、人口结构、储蓄意愿、投资机会、财政状况和全球资本流动共同决定,一个经济体在不造成过热或衰退的情况下,能够承受多高的实际融资成本。经济学通常把这个基准称为自然实际利率,也就是经济处于充分就业、通胀稳定状态时相一致的实际短期利率。

自然实际利率来自经济结构,FOMC无法长期任意指定。技术进步带来更多高回报投资机会,自然利率可能上升;人口老龄化、储蓄增加或者投资需求不足,则可能把它压低。央行可以在一段时间内推动实际利率偏离这一水平,却无法永久改写资本供求关系。

市场能够观察到的是一组更复杂的利率。名义国债收益率包含预期实际短端利率、预期通胀和期限溢价;企业债券、按揭和银行贷款还要叠加信用、流动性和资本约束。因而,市场利率上升可能是经济增长和资本回报率提高,也可能来自通胀担忧、久期风险或者流动性紧张。屏幕上的某一条收益率,只是自然利率、政策预期与风险补偿共同作用的结果。

货币政策的松紧,取决于经济主体实际面对的融资利率与自然利率之间的距离。实际利率持续低于自然利率,需求容易扩张;持续高于自然利率,消费和投资会受到抑制。美联储能够调节的是两者之间的缺口。

由此看,即使没有美联储,储蓄者、企业、银行和资本市场仍然会形成利率。问题不在于市场会不会给资本定价,而在于这个价格是否形成于一个稳定的货币和金融体系之中。

二、市场可以形成利率,为什么还需要中央银行

市场定价仍需中央银行的历史机制

美国在1913年以前已经给出过一段很长的答案。当时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中央银行,经济照样快速增长,银行间拆借、商业票据和长期债券也都有市场价格。但1863年至1913年间,纽约货币中心先后经历了八次银行恐慌。秋季农产品运输和节日消费增加现金需求,而货币供给无法及时扩张,利率便会急升;资产价格随之下降,银行资产负债表恶化,存款挤兑和被迫抛售相互强化。

这些利率飙升的根源是现金和结算资产短缺,而非美国突然出现了更多高回报投资机会。私人清算所曾通过集中成员银行储备、发行清算凭证和向受挤兑机构提供信用来阻止危机扩散,实际上承担了部分中央银行职能。正式央行虽然缺席,相关功能仍会以替代机构的形式出现。

美联储最初要解决的,正是货币缺乏弹性和金融恐慌反复发生的问题。它要防止清算堵塞、流动性囤积和自我实现的挤兑把市场利率推离经济基本面,而非接管资本价格的发现。1907年恐慌暴露出私人救助工具的局限,随后启动的制度改革最终促成了1913年《联邦储备法》。

在今天的法定货币体系中,中央银行还承担名义锚的功能。自然实际利率可以由储蓄和投资关系决定,但一美元未来具有多少购买力,需要一套可信的货币规则。金本位以黄金兑换关系提供锚;现代美元依靠一整套货币与财政制度,其中美联储对价格稳定的承诺构成核心。假如美联储缺席,黄金、财政部、固定汇率或者私人清算组织仍须接替其中一部分职能。

中央银行还能够处理市场难以自行解决的集体行动问题。一家银行在恐慌中增加现金储备是理性的,所有银行同时囤积流动性,却会使全社会的货币和信贷骤然收缩。最后贷款人通过向仍有偿付能力、但暂时缺少流动性的机构提供资金,阻止个体防御演变为系统性危机。代价也随之而来:救助预期可能鼓励更高杠杆,中央银行自身的判断错误也可能放大周期。

央行由此解决了一部分市场失灵,同时引入了新的政策风险。现代货币制度面对的是一项分工问题:市场和央行各自应当负责什么,边界又应画在哪里。

三、美联储如何从货币锚走向“路径管理”

美联储从透明化走向未来路径管理的时间线

过去三十年,这条边界逐渐向央行一侧移动。1994年以前,FOMC甚至不会在会议结束后立即公布政策决定,市场需要从纽约联储的公开市场操作中推测政策立场。此后的透明化最初只是回答“刚才做了什么”,后来越来越多地回答“未来准备怎么做”。

2008年金融危机是关键转折。联邦基金利率降至零附近后,美联储很难继续依靠当期降息来宽松金融条件,只能影响市场对未来短端利率的预期。2011年的日期型指引、2012年开始公布的政策利率点阵图,以及2020年与就业和通胀结果挂钩的加息门槛,都服务于同一目的:让市场相信低利率会维持更久,从而压低长期国债、按揭和企业融资成本。

危机时期,这种做法具有清楚的政策价值。问题在于,前瞻指引后来从零利率工具逐渐变成常态沟通制度。投资者不再只研究增长、就业和通胀,还要等待FOMC成员如何解释这些数据。点阵图从信息来源变成定价起点,官员讲话则不断校准市场偏离。

美联储经济学家Eric Engstrom今年发表的研究显示,点阵图确实包含有价值的信息,在多个期限上的预测表现优于不少私人指标;但季度更新的官方预测也可能很快过时,私人部门如果继续给旧点阵图较高权重,就会对新数据反应不足。

这就是沃什所说的“镜厅问题”。美联储先告诉市场未来利率可能在哪里,市场据此形成价格;美联储随后又把这些价格当作独立的经济信号。央行最终很可能从市场中读回自己的判断。2021年的经验进一步暴露了路径承诺的成本:通胀已经变化,先前设定的就业、通胀和资产购买条件可能使政策转向更为迟缓。

沃什仍然承认危机时期前瞻指引的价值。他要收回的是它在正常时期不断扩张的适用范围。当前短端政策利率仍由FOMC决定,未来数年的利率曲线则应更多由数据、预期和风险补偿共同形成。

四、从央行引导到市场发现:影子加息的新位置

影子加息如何通过市场预期改变实际政策需要

市场预期本来就会提前改变金融条件。只要投资者相信未来可能加息,两年期国债、隔夜指数掉期和其他政策敏感利率便会先行上升;如果名义利率的升幅没有被通胀预期抵消,事前实际利率也会提高。按揭和企业融资成本、美元、资产价格以及信贷条件随之调整,需求可能在FOMC正式行动以前开始降温。这就是通常所说的“影子加息”。

传统前瞻指引同样依赖这套机制。不同之处在于,过去更多是美联储先描述政策路径,市场负责把这条路径传导到金融条件;沃什希望FOMC只提供目标、原则和当前判断,由市场根据经济数据自行估算未来政策。数据先改变概率,价格先作出反应,FOMC再评估市场已经形成的金融条件,并计算还需要多少实际政策调整。

假设通胀数据持续偏强,市场提高未来加息概率,推动实际利率和广义融资成本上升。几个月后,住房、消费和企业投资因此减速,通胀前景也随之改善。美联储最终需要实施的加息幅度便可能小于最初预期,甚至不再需要执行全部行动。市场判断由此产生政策效果,并改变了FOMC后来面对的经济。

这种替代关系不能机械换算。名义国债收益率上升如果主要来自通胀补偿,说明价格风险恶化;如果来自期限溢价,可能反映财政供给或久期风险。即使实际国债收益率提高,强劲股市、狭窄信用利差和宽松银行信贷也可能抵消一部分紧缩。正式加息还会直接提高隔夜资金、浮动利率贷款和银行负债成本,长期市场利率上涨无法完全复制这些渠道。

影子加息还依赖一个看似矛盾的前提:市场必须相信美联储在必要时真的会加息。正因为行动具有可信度,投资者才会提前提高实际利率;市场提前完成的紧缩,又可能让部分实际行动失去必要。如果FOMC逐渐把“不再需要加息”变成“无论如何都不会加息”,原有预期便会逆转,金融条件重新放松。

沃什提高的是这套既有机制在政策框架中的地位。市场预期将更早出现,对数据更敏感,也更明确地进入FOMC对“剩余政策调整量”的判断。相应的代价是,缺少官方路径承诺后,预期可能更容易反转,利率波动和期限溢价也可能上升。

五、沃什收缩的是路径管理,不是政策责任

沃什框架下市场与美联储的职责边界

未来路径可以更多交给市场形成,货币政策的责任仍在美联储。沃什在讲话中同时强调,美联储在经济和市场中发挥关键作用,决定短期利率路径;价格稳定不会自动实现,短期利率仍是履行双重使命的主要工具。

他淡化的是美联储作为未来经济主要预测者、整条收益率曲线日常管理者和市场波动即时解释者的角色。名义锚、当前短端利率、危机流动性以及对通胀和就业结果的最终责任,则完整保留。新的分工可以概括为:信息分散,责任集中。

这套框架仍有内在张力。沃什拒绝详细的未来路径,也不愿公布一套机械反应函数,意味着市场获得了更多解释数据的空间,FOMC却保留了决策时点上的充分裁量。市场继续猜测美联储,美联储也继续观察市场,“镜厅”只能减弱,无法消失。沟通减少以后,如果政策目标和行动边界不够可信,安静不会带来价格发现,只会增加不确定性。

反过来看,一家可信度足够高的中央银行,确实可以少说、少承诺,甚至少做一些。市场相信它在通胀失控时会行动,预期本身就能提前收紧金融条件;市场相信它不会机械执行过时路径,数据转弱后利率也可以自行回落。央行的制度信誉越牢固,越不需要通过每天管理市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

利率原本就是市场形成的价格。美联储的职责不是替市场发现每一个价格,而是保证价格形成于稳定的货币制度之中:提供可信的名义锚,决定当前短端政策,维持结算与流动性体系,并在市场实际利率持续偏离经济均衡时承担宏观稳定责任。

沃什所削弱的,是央行对价格发现过程的主导;他试图强化的,是央行对制度边界和最终结果的责任。这场改革如果成立,美联储将不再充当未来利率的总设计师,而更接近货币规则的制定者、短端利率的决策者和系统性风险的最后承担者。

(本文为市场复盘与资讯梳理,不构成投资建议。)